2016年4月13日 星期三

霧廬

廃青選定了這霧氣氤氳的一天,
來到這座夾在進出新界兩條主要幹道之間的荒廢大宅。
海霧將汀九橋硬朗的線條抹去大半,
青馬大橋也只不過偶爾拉開白幕,若隱若現。
重重霧氣,加深了空置大宅與陰森二字的連結,
《The Mist》的情景好似要上演,
疆屍都總是要等濃霧的掩護才大開殺戒。

空置的物業似乎一定會招來神怪故事,
三姑六婆總是繪聲繪影的說那裡是亂葬崗,那裡是刑場,
總之地方一空置,便會立刻成為兇宅。
難怪此前的又一座大宅,道口被噴上森森的「鬼屋」二字。

廃青屹今到過的三座大宅,無一有可怖的感覺,
愛妻號大宅令筆者感到古典的氣派,甚至被壓得難抒胸臆;
將軍府留下的,是故國神遊的感覺,一事一物都好似與往者神交,浮思聯翩;
這座霧廬,則更是令人輕鬆,
有家的感覺。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






Kurfürstendamm,柏林的香榭麗舍大街
但屋內資料卻顯示戶主是中國五十年代移民,
除此以外,廬內也沒有德語文件。
也許只是屋主旅遊時的手信而已。




若古典大宅的爭妍鬥麗的玫瑰,
這所霧廬就是白蘭花,脫俗的滲著淡淡清香。
簡潔的用色,獨特的裝潢,
掛在牆上的工藝品,留下來的卷畫,
剛剛好的陽光,將多餘的,聒噪的公路隔絕在茶色破璃之外。
大宅的主人,有著不浮誇的典雅。


散落一地的文件,  拼湊出戶主一家的小故事。
筆者與戶主,原來長於同一片土地。
廣州,省城是我們共同的故鄉。
五十年代的省城仍未被嚴重赤化,
書信中方方正正的正體漢字仍清楚可見。


萬國殯儀館的存根,
地址是灣仔駱克道,而非現在的紅磡。
而原址則改建為赫赫有名的鬼戲院。
而從存根中,看到霧廬的白事。

原來殯儀館的收據,收藏著戶主喪妻之痛,
收藏著大男孩泣別摯親時的紅紅淚眼。
時任華仁書院的學生輔導員,也為丁母憂的學生送暖,
仍要以區號分隔港九的時代,師生關係似乎沒有被區隔開,
甚至比現在更緊密,教師不止是考試局的傳聲筒,
不會因為「呢個唔考」而拒學生於門外。

 








2016年4月9日 星期六

將軍府

民國初年的軍閥混戰,將中國打得分崩離析,
中國人的內鬥傳統,似乎沒有蔓延到香港。
可是,這座戰前別墅,卻是個例外。

滇系將軍,割據西南的「雲南王」。
戰後,雲南邊陲重鎮的地位不再,
與共產黨私交甚篤的他,被蔣介石肅清,
被迫放棄滇地,隨國府還都南京。
內戰前夕遷至香港。

別墅便是他的避風港。

北面換了旗幟,蔣中正灰頭土臉的南渡,
風暴看似停下來,將軍毅然北上,
投入共產黨懷抱。

鐵幕下的中國暗湧處處,批判時事的將軍被扣上「右派」的帽子,
晚節不保。文革時期,將軍府被紅衛兵抄家,
香港被霧鎖的孤宅,成了將軍留世的最後一幢府邸。

大宅被多次轉手,買家都來去匆匆,
令這裡丟空廿多載。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將軍府就孑然一身的佇在豪宅地段,
不可思議的荒廢著,任由自然反噬。
只有偶爾攀入的廢探者,塗鴉者,
為將軍府調解寂寞。

塗鴉客在大宅處處留情,
一噴墨,
噴走壁爐的典雅,
卻又為天台噴上一點玩味,
為單調的琉璃瓦和灰磚淡妝一番。

花園與玻璃屋則被草木吞噬得幾乎殆盡,
只留下隱若的生活痕跡。



殘留下來的日本電器,水晶吊燈和四葉風扇,
以及頂層的那兩間隔音房,為過客們拼湊出戶主的面貌,
補上了留白的部分。






2016年4月6日 星期三

一九八四

時鐘撥回三年前,文憑試前夕,
準備應試之餘,筆者正為一部書而痴醉,
痴醉得將一系列的書都掃到藏書櫃,
痴醉得兩天便把六百多頁看完,
痴醉得隔年便去了那遙遠的國度。
《Nothing to Envy》,《我們最幸福》。
中文版的副標題:George Orwell《1984》的現實版。

《1984》諷刺前蘇聯的共產統治,
「電屏」(Telescreen) 是大洋國官方監察人民的工具,只有權貴能關掉一會;
而在北韓,每家每戶都存在的官方播音機,任你關也關不掉;
受官方封條的電視,只能接收固定頻譜。
書中的人不是歇斯底里的叫喊,就是木無表情的遊蕩;
而北韓地鐵站內,人人都板起樸克臉,若有所思。

《1984》,似乎在北韓實現了。

此情此景,在鄰近地區也偶有出現,
只是大家都當了魯迅筆下的奴才,甘於安逸,只要能活過來,
有富裕生活,管他公平不公平。(引:做奴隸雖然不幸,但並不可怕,因為知道掙扎,畢竟有掙脫的希望;若是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讚嘆、陶醉,就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

香港人呢?

香港也有自己的1984,
1984年鐵娘子在北京的一仆,仿佛預視了香港的今天。
鐵娘子故去,香港也隨她踉蹌的去嗎?

英治時期的白色恐怖,罩在這個臭名昭著的地方,
這裡曾經是香港的101室,對付政治部的眼中釘。
隨著英國人遠去,此處人去樓空,
但白色恐怖並未離開過我城,
反而變本加厲,摻入血紅。
一道粉紅色的帷幕,正在籠罩我城。

《1984》中提到,要以「新語」(Newspeak)取締「舊語」(Oldspeak);
今日,推普廢粵的陰霾亦隨普教中而來。
難怪毛太祖會說「秦皇漢武,略輸文采。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掃六合的秦皇,都只能做到「書同文」,
「語同文」?共朝習皇帝之偉業也。

Winston 和 Julia,因為看了禁書而被關進101室,
在世上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101室,大洋國人的夢魘。「調查人員」能將囚犯內心的恐懼挖掘出土,將之放大,然後脇迫認罪,出賣對方。二人間忠貞的愛情猶敵不過內心恐懼,更何況只是書店的合伙人?

Winston 出獄前,竟然發自內心的吶喊:「我愛老大哥」。
所以,一些人從101室出來後,像是戴上了假面,換了一個人似的,嚷著「真誠感到自己是個大洋國民」,「我會放棄自由世界的國籍」,「感到解脫」云云,在書中可謂司空見慣,見怪不怪。

離開101室的人,都會有短暫的自由,
可以自由的出入酒館,自由的抽他的勝利牌香菸,
自由的拜祭先人,自由的出入北角自拍。
Winston 把握了這一段時間,
和 Julia 短聚。
"I've betrayed you"
"I've betrayed you too"
兩個沒有靈魂的背影,留下兩句刻骨的臺詞。


Winston 感到解脫,為大洋國的進步感到驕傲,
他的思想犯罪已經真誠的改過。
然後,他可以永遠的消失了。
銅製的子彈進入他腦袋時,空洞的靈魂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我愛老大哥」

香港人,這真是故事嗎?
這真是奧威爾的諷刺嗎?
你認為白色恐怖會隨著政治部捲包袱離開我城嗎?



密林已慢慢將這座英國人留下的101室淹沒,
至於鄰近地區席捲而來的風暴,粉紅色的風暴,
《十年》中的情節會否在我城出現,
筆者只能說一句:為時未晚。



/光陰一支箭 時代像傷口被感染
天色一翻臉 隨時隨地亦會觸電
煙火一灑遍 繁榮是給溫飽者的鴉片
一天一挑戰 我的天 逐片被拆遷 無聲處話舊年/ 《生於斯》

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貪舊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東博寮海峽邊上的一座大宅,擁有一個女生名字。
身世顯赫戶主,在別墅 門牌上刻上愛妻的芳名,
並在此共築愛巢,直到這一天。

掛牆的日曆,透視著人去樓空的那一瞬間,
1972年仲夏,戶主拎著行李,
將這座別墅,拋進歷史沙堆。




可大宅管家似乎沒有忘記這座過客別墅,
雖不至於一塵不染,但相比民宅村校的一片頹垣,
這裏的華貴,彷彿被鎖進時間囊,一鎖便是四十年。



轉下還留有木材餘香的樓梯,
兩人像是容哥兒走下樓來看玉卿嫂似的,
看著壁爐的典雅,不住的倒抽一口氣,
「好標緻,好爽淨」
清淨得令人想一親芳澤。




壁爐大廳幢,小茶几的正中,
靜靜的躺著一張字條。
潦草的手寫拉丁字母,喚起筆者兒時看西醫的記憶,
亦成為這座古典大宅點睛之作。



義大利文藝復興風格的樓頂,
好似平行時空的入口,
令人攫得一角異國晴空,分得一口米開朗基羅的空氣,
或者,偷得一次回到過去的機會。

人們總是說過去的好話,
文王說三皇五帝時是最好的;
仲尼說他巴不得回到周公時代;
古語說人心不古;
香港人說,英國佬時候最好。
似乎念舊是人類的通病, 現在的問題,人們都愛到歷史中找答案。

新不如舊?
我一望屋外煙塵滾滾的地盤,
轉回舊別墅,繼續思考這個問題。